保險界“紅人”——惠民保，正在步入多邊掙扎境遇。

這款身在商保、心向社保的普惠性商業醫療保險一度發展迅猛。公開數據顯示，截至今年四月，全國已有至少98個惠民保產品，涉及24個省、直轄市及自治州，涵蓋240個地市。

與此同時，圍繞低價展開的無序競爭，讓惠民保產品同質化、內卷等特征顯現。據了解，在浙江寧波，曾經出現一市之內同時涌現三款惠民保的情形——“工惠保”、“甬惠保”、“市民保”皆是在當地應運而生的惠民保產品，它們的參保門檻、保費及保障責任高度相似。

高度普惠和高度內卷之間，隱藏了怎樣的邏輯？

爭奪“下沉市場”

此前，中國銀保監會官方統計，2020年，共有23個省份82個地區179個地市推出了城市定制型醫療保險（惠民保），已累計覆蓋逾4000萬參保人。有人將這一年稱為“城市定制保險元年”。

惠民保的運營模式，是政府、險企和平臺公司間的協作及配合。其中，政府一定程度上為其信任背書，通過掌握的當地民主、醫療等相關情況為惠民保提供相應的數據支撐及流量入口，以及官方口徑下的宣傳支持。保險公司則負責對應不同城市的具體情況，進行產品設計、宣傳、保險保障及損失賠付。第三方平臺通過線上線下等多渠道技術手段，發揮營銷及引流的優勢。

此外，投保門檻低、保費低、保額高等特點也是其發展迅猛的重要因素。在遵循“一城一策”原則的基礎上，即使各地定價略有偏差，惠民保各產品的費率水平基本在29元-190元/年間浮動；參保條件也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寬松：無年齡限制、職業限制，無需健康告知，既往癥種類較少，凡是當地基本醫保參保人皆可參保。

低保費、投保門檻的對應是并不低的保額。多款惠民保的保險金額基本在30萬元以上，部分產品甚至沒有封頂線。在賠付比例上，醫保內住院的賠付比例介于50%-100%間，醫保外住院的賠付比例則相對較低，在50%-80%間浮動。

通過價格優勢，惠民保俘獲了一大票來自下沉市場的保單。醫療戰略咨詢公司LatitudeHealth研報顯示，對于東部經濟發達地區，基本醫保和大病醫保覆蓋之間的銜接非常緊密，大病醫保的封頂線較高，基本在50萬元以上，因此惠民保的保障價值不大。但在廣大的中西部，基本醫保和大病醫保之間面臨較大的差距，惠民保的價值凸顯出來。在今年結束第二輪的續保的惠民保產品中，位于西南的成都“惠蓉保”，實現了390萬保單、26%參保人數增幅的成績。

對此，復旦大學風險管理與保險學系主任、復旦大學中國保險與社會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許閑曾在《中國銀行保險報》撰文稱，惠民保的“低保費、高保額”特點更符合下沉市場目標客群的經濟狀況以及追求高性價比的消費心理，也因此比其他商業健康保險更容易進行推廣布局，加之行業內目前對惠民保市場規模估計樂觀，從該角度而言，保險公司是有意愿通過惠民保產品布局下沉市場的。

“惠民保帶來的是可期的保費規模增長、客戶積累。”中國太保壽險上海分公司副總經理周燕芳此前向媒體公開表示，政府背書本身有利于增加公司的品牌知名度和信任度，同時與政府建立良好的合作關系能為當地市場的業務拓展打下基礎：惠民保可以為保險公司提供大量的客戶數據和健康醫療數據，帶來了客戶二次開發、醫保商報數據對接、產品創新等機會，從而激活大量潛在的新客戶。

尋找平衡點

如此普惠的商業保險背后究竟隱藏了怎樣一個商業邏輯？

以市場近期出現的“滬惠保”為例，115元/張保單最高或可撬動230萬元的補充醫療保險，這種低保費、低投保門檻與高保額間的杠桿合理嗎？

“解法在免賠額上。”相關業內人士向記者表示，惠民保的免賠額一般都比較高，基本在2萬元左右，因此從實務上來看，每年賠付金額特別高的案件數量并不占多數。“舉個惠民保之外的例子，商業保險公司近年很火的短期健康險——百萬醫療產品（需要符合健康問卷才可以投保，比惠民保投保門檻高，多個保險公司均有），一開始嘗試該產品的保險公司設定其保額為100萬元，后來發現其實根本沒有那么多高額賠案，盈利很高，所以大膽把保額提高到200萬元，以此再吸引一波客戶，到現在這類產品已有保額300萬元的方案。”

對此，該人士進一步向《中國經營報》記者強調，惠民保是由當地醫療保障局公開向保險機構招標的項目，一次招標服務期一般在三年左右，每一次招標時測算的盈利率都有要求的范圍，這意味著惠民保的定價既不能過高也不能過低，“低價優勢的使用不是無限度的”。

這其中涉及的是保險產品制定、運行本身需要遵循的“大數法則”：參與的符合投保資格的投保人越多，最終的賠付率越接近精算師測算的數值，由此，商業保險公司可以認為這個產品“不虧”或者“可以盈利”。在此理論基礎上，有再保人士估算，參保率不低于30%的情況下，惠民保能達到盈虧平衡。

那么在此理論基礎下，惠民保的實際生存狀態如何？

情況可能并不樂觀。以常住人口為基數，目前各地的參保率差異較大。業內人士指出，除了深圳、佛山及上海地區的參保率較高外，大多數城市的惠民保參保率在1%-15%之間浮動。作為超級大城市且保險根基深厚的上海，也只能勉強達到這個盈虧平衡線。

此前有精算師公開向媒體表示，為搶占市場，絕大多數惠民保產品在設計之初就沒有將利潤空間作為主要項；再加上有些地方政府可能對產品的保障和價格有一定要求，部分項目在前期測算中甚至還存在一定虧損，以及產品的營銷推廣費用、后期服務成本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不賠錢就不錯了”。

其中存續至今的產品，即便仍在一定的數據測算框架中運行，也未必高枕無憂。“活下來的產品必定符合了一定的商業邏輯，但它們仍需考慮賠付率、續保率等問題，在盈利和普惠中找到一個平衡。”

前途未卜

公開數據顯示，在已經結束的第二輪續保的惠民保產品中，除了四川的“惠蓉保”及蘇州“蘇惠保”有不同程度的增幅，部分城市均出現了小幅下降。

在參保率一直較高、政府深度參與的廣東省，惠民保續保率情況也并不樂觀。佛山的參保人數由上一年的95萬人降至80余萬人，珠海“大愛無疆”參保人數由103.95萬人降至75.98萬人。據業內人士分析，這可能還不是數據降落的終點。

參保率持續走低的背后，是惠民保發展的不穩定性在實踐過程中被漸漸揭開。惠民保在不能續保的情況下只能保障一年，同時低廉的價格可能隨著時間水漲船高，甚至消費者需要面臨產品隨時下架的風險。去年8月13日在浙江嘉興上線的“慧嘉保”，一年只需69元，最高報銷可達200萬元，然而上線一月后“惠嘉保”便在官網公告中緊急叫停，稱因為相關政策限定近期無法上線。

與之命運類似的是杭州“市民保”與南京“惠民保”。前者已明確停售，后者被政府主導下的“寧惠保”取代，提供99元/年及199元/年兩個版本。在價格本已有所提升的情況下，“寧惠保”由11家保險公司承保，人保財險作為主承包商，與利安人壽、人壽保險股份有限公司、泰康養老、紫金保險、太平養老、太平洋保險、平安養老、新華保險、中華聯合、愛心人壽組成共保體，以此共同攤銷風險。

對此，南開大學衛生經濟與醫療保障研究中心主任朱銘來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一般認為參保人群覆蓋率在70%-80%，才能有效分散風險。他以天津為例，當地單個惠民保項目參保率無法達到百萬級別將難以持續，而天津某惠民保項目參保率僅為十萬級別，是遠遠未達到“生存標準”的。

在滑坡的參保率前，部分惠民保產品嘗試通過多種方式作出挽救：放開參保者年齡、降低既往癥限制、降低免賠額、將更多種特藥納入承保范圍，希望以此留住已有的參保人，甚至可能再吸納一批新的保單。

“這種補貼游戲在第一年或者最初的兩三年看起來會很普惠、很便宜、很美好，但隨著參與人群的穩定，老年人和帶病體的醫療支出會逐年增加，年輕人看清楚它們的作用后，續保率會逐年走低。”相關業內人士對記者闡釋了參保率走低的可能原因，并強調惠民保很大可能會因為這種不可持續性步入“死亡螺旋”——投保人群逐漸縮小，醫療成本迅速提升，最終無以為繼。

惠民保固然實現了部分健康保障的普惠，但在健康險大環境中發揮的健康保障作用是有限的，自身仍有明顯短板，需百萬醫療、重疾險、護理險來補全整個生態。相關保險業內人士對記者表示，“這種簡單初級的產品很容易被更符合健康險原理和根據不同人群差異化的細分產品替代。”